日本收纳女王的整理经(下):怀旧是种负担

近藤麻里惠的雇员中有几个还没有完成整理,其中就包括詹妮·宁 (Jenny Ning,音),她为此感到有点不好意思。身为KonMari公司的员工,在美国受众面前代表着公司的形象,她自己的屋子却没有收拾得井井有条,这会让近 藤怎么想呢?去年,近藤访问旧金山时来到了宁的公寓。宁说,当近藤打开自己的衣橱时,自己羞愧极了。近藤还会再来旧金山,启动这家咨询公司,甚至可能是在 那之前。宁告诉我,她打算好好做一下整理,让近藤看到自己的进步。我问她我是否能过来,说不定能帮上她的忙呢。

宁小时候喜欢收集东西:邮票、贴纸、铅笔。她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东西是负担。她觉得自己童年时代的卧室是“非常快乐”的。但是成年以后,她不停地买衣服:买得太多了。

一开始她在金融业工作,但她觉得这份工作空虚而又没有意义。回到家 里,她总觉得自己被她所拥有的物品压倒了。于是她开始在网上搜索“极简主义”。偶然在Pinterest上看到那些空空荡荡的漂亮卫生间和厨房,她开始感 觉自己拥有的物品成了累赘。她读到一些关于物质至上主义和物品囤积的哲学博客。“他们都在讲一种轻盈的感受,”她说。宁也想感受那种轻盈。

近藤麻里绘在日本以整理术闻名,图为她在一位客户的储藏间里。

近藤麻里绘在日本以整理术闻名,图为她在一位客户的储藏间里。

故事讲到这儿,宁开始哭泣。“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从那种状态达到今天这个样子,”她说。然后,她发现了近藤的书,光是读一读,就让她立刻感觉好了很多。她开始做整理,很快,人就瘦了三磅。她一直在努力减肥,但现在她什么额外的事情也没做,就这么突然一下子瘦了整整三磅。

宁已经把自己收集的东西统统扔掉了。她擦干眼泪,凑到我身边,像说 悄悄话一样告诉我,她只保留了一种藏品。那就是贴纸。她问我想不想看她的收藏簿。她把它从床底下拿了出来,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史努比、青蛙和纸杯蛋糕的贴 纸,还有穿着雨衣,在水洼里玩耍的兔子,以及复活节篮子。她低头看着它们,脸上露出微笑,我随手翻动时,她还轻轻地抚摸其中的几枚贴纸。

一周后我有另一项采访任务,用的还是采访近藤这篇文章时用的笔记 本。我随手翻页,翻过采访宁的那次所做的笔记。我突然发现,有一片小小的蓝蝴蝶贴纸从她的收藏里跑到了我的本子上。看到它,我不觉怔住了,伸出手指去抚摸 它。我自己也有过贴纸簿,里面的贴纸闻上去好像拐棍糖,带着点紫色的味道。那里面还有心形泡泡贴纸、星星贴纸、“默克与明迪”(Mork & Mindy)贴纸和花生漫画贴纸。

近藤麻里绘说,整理是一场同自己的对话。图为一位客户的卧室,她整理之前和之后的对比。

近藤麻里绘说,整理是一场同自己的对话。图为一位客户的卧室,她整理之前和之后的对比。

中学毕业后,我去以色列呆了一年。在以色列期间,布鲁克林家里的锅 炉爆炸了,烟殆引发的火灾烧掉了我们所有的财物。“大家都好,但是着火了,”我打电话过去时,父亲告诉我。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贴纸簿,什么都没有了。现场 收拾干净之后,妈妈抢救出几本相册,烟殆侵入地下室后,覆盖并烧毁了所有东西的表面,但相册是合着的。看着那些照片,我注意的不是我和姊妹们过去有多么年 轻可爱。我只是看着背景中那些被妈妈的佳能相机碰巧拍到的东西。我试着去设想,如果我能回到幼时的家,看到自己留在家里的那些东西,那样的生活会是什么 样?就像我的朋友们可以回家,看到他们留在那里的东西仍然在那里,甚至大学毕业或者结婚生子之后,还都保持原样。我已经养成习惯,每天出门前都要审视家 中,做好当晚回来发现自己所有物品都已不见的心理准备。如果我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,现在的我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那些我已经失去的东西,随着岁月流逝, 也渐渐被我淡忘。但我常想,如果我能再次把它们握在手里,用KonMari的方式,仿佛捧起一只新生的小猫,那会带给我怎样的感受?我想,有些东西一定会 带来快乐,而有些则不会。但我不认为快乐是唯一正当的情感。我努力回忆那些我已经不记得了的东西,因为从个人物品的角度来说,我感觉自己仿佛是19岁生日 那天才刚刚出生。

我之所以说起这件事,只是想告诉你,就算你什么东西也没有,就算你 拥有的东西远远算不上过多,你还是有可能过得乱七八糟。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明白,那片小小的蝴蝶贴纸对于我来说,也像任何一个集物癖的破烂儿一样,是 一种负担。怀旧情结是一头猛兽,如果你想用KonMari法去整理自己的生活,这既是一个好理由,也是一个坏理由,完全取决于你想怎样生活。

我上一次见到近藤麻里惠是在中城的一家酒店房间。不是同一个房间。 但房间里能看到的唯一几件物品还是只有她的金属旅行箱,还有她丈夫的笔记本电脑。不过有一样东西已经从旅行箱里拿出来了,就是她的喷雾瓶。她喜欢把香氛喷 洒在空气中,告诉自己一日的工作已经做完,她那些似乎永远做不完的任务已经完成。我告诉她,据我观察,一家以如此方式追求成长的公司和一个需要采取如此极 端方式追求平和的人,似乎有点格格不入。“我确实感到力不从心,”她告诉我,对我静静一笑。人们向她索求很多东西,却不明白,如果你真能处理好日常生活的 种种匆忙和繁乱,也就不会从事“整理”这种行业了。尽管有那样的井号标签,但近藤并不是那种一心主导世界的顶级组织者。她和自己的客户之间其实有着更多相 似之处。但是说到身外之物,我们都是一样的。一旦丢弃了那些不能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东西,拼命地自我归类,我们会发现,那个身外之物底下的人,仍不过是原来 旧我。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团糟,哪怕是完成了整理之后。至少近藤知道这一点。“和东西说话总是比和人说话更让我觉得自在,”她告诉我。在那个时刻,我看得出 来,如果按照她的心愿,我应该马上离开这个酒店房间,好让她独自一个人去喷洒香氛,然后询问这个房间愿不愿意被她清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