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协平-我们不能将她遗忘

一直想去雄踞太行山上的阳城县。不是因为那里有个闻名遐迩的皇城相府,而是那里有一个关于六福客栈和它的主人格拉蒂斯.艾伟德女士的伟大传奇:这是一位英国的弱女子,一位1930年来中国传教却最终赢得”中国孤儿的母亲”的美誉,一位在1936年加入中国籍、从语言到生活方式完全汉化了的、爱中国甚于爱母国的中国人。

1958年,以艾伟德为原型,美国好莱坞拍摄了《六福客栈》电影,几乎一夜之间,山西阳城,六福客栈,艾伟德女士,在西方世界家喻户晓。主演这部获得金球奖等奖项电影的,是三次获得奥斯卡奖、被誉为”好莱坞第一夫人”的国际著名影星英格丽.褒曼。长演不衰的《卡萨布兰卡》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《真假公主》等是她的代表作。

孤蓬万里征

我是在读了《六福客栈–小妇人艾伟德传奇》(张石山、谭曙光先生著)才知道上述一切的。终于成行。

六福客栈在阳城县东关村的邢后巷。

站在这座坐北朝南、门楣上写有《六福客栈》四个大字的二层楼四合院里,为我开门的村民马军胜先生介绍:其实这是阳城县教会所在地。六福客栈在门外一路之隔处,可惜都毁了,原址上新建了居民住宅。

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不过,马军胜扬手一指,东北角的二层阁楼上,就是艾伟德当年晚上休息的地方。

阁楼一如院里其它房间一样,布满岁月的沧桑。苍凉填满了这座四合院。我朝向阁楼重重地跪下。

一位英国普通人家的女孩儿,一位只有1.5米高的弱女子,为了心中的信仰,用五年时间做帮佣才攒足来中国的车票钱。1930年秋末,艾伟德携带邻人赠送的一个旧箱子,怀揣九便士、车票、一本《圣经》,独自一人,挥别了家乡埃德蒙顿,再见了父母亲人!”此地一为别,孤蓬万里征”。随后,渡海峡,过海牙,穿德国,经波兰,到苏联,几经换乘,倒来倒去。在穿越漫长的西伯利亚其间,曾经露宿雪地、无端被捕审讯、强行被改护照、险遭军人奸污、被迫深夜逃亡,躲过边境战火。随后,无奈改道日本、辗转天津,历经千难万险,终于来到完全陌生的太行山上,一个还处在农耕时代的阳城县,一住就是整整10年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。

一座普普通通的六福客栈,完全由艾伟德一人创办,只是为了赚点钱,养活自己收留的从开始的一个两个到后来的百余名孤儿、难童。万事开头难。为了赚钱,艾伟德甚至放下尊严,硬着头皮,蹲守在客栈门前候客。第一个骡夫,就是她好说歹说,生拉硬拽进店的。一生二,二生三,生意逐渐红火起来。不久之后,人们发现,来往入住的骡夫,粗鲁的语言不见了,代之而来的,是礼貌的言行和教人行善的歌声。

一纸县政府颁发的禁足督察委任状,让艾伟德走进了阳城县乃至周边的许多山庄窝铺。当时的山西,在许多方面领全国风气之先,唯有妇女缠足的封建陋习,根深蒂固,多少年了,三令五申,在这里得不到根除,阎公百川(锡山)先生深以为耻,痛心疾首:”各省缠足之风早已退除殆尽,而山西不思所以自拔,尚何以立于大地之上?”正是在这个背景下,艾伟德被县长委以重任。其后,她在县政府调派的两名士兵的护卫下,走村串乡,餐风饮露。正所谓”颇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”哭笑不得的戏码村村上演,软磨硬抗的闹剧时时出现。艾伟德好心性:你躲藏起来,我耐心等待,你冷眼相迎,我笑脸相送,你来硬的,我以柔克刚……功夫不亏有心人,阳城妇女放脚,逐步见到成效。随之,这位蓝眼睛黄头发、一身中国打扮、一口当地方言的小女子,成了当地人最受欢迎的人,一个会”说故事的人”。至于她对正酝酿风暴的阳城县监狱的考察和改革,对监犯心灵的救赎,连县长大人也不得不服气。艾伟德的名字在阳城无人不晓。

一场战火烧到太行山。面对日本鬼子的烧杀抢掠,艾伟德利用自己外国人的身份,当面怒斥日军,暗里为我军刺探情报,不分昼夜救治伤员,领上群众逃难深山,在战火纷飞中背上中了一颗终生未能取出的子弹。面对一家西方媒体,艾伟德无情揭露、愤怒痛斥日军的侵略罪行,世界为之哗然,引起日军的暴怒,发出通缉令,悬赏100美元。自己可以躲避,六福客栈的孩子们呢?考虑再三,艾伟德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,率领百名孩子们到陕西大后方去。这些孩子,最大的16岁,最小的只有3岁!

一段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千里大迁徙从1940年春天开始。春寒料峭,山高沟深路远,野狼昼出夜伏。没有后勤补给,沿途乞讨是她和孩子们的主要生活来源。太行山,中条山,一山放出一山拦。艾伟德和孩子们在深山老林、人迹罕见中,小心翼翼,缓慢前行。饥肠辘辘、筋疲力尽时,艾伟德领上孩子们一起歌唱;黑暗无边、夜凉浸骨时,艾伟德让大家挤在一起抱团取暖;危途险路、步步惊心时,艾伟德怀里抱一个,背上背一个,手上牵一个,一会儿赶到队伍前面探路,一会儿返身队尾殿后。”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又上心头”,每一天都是一场无法想象的战斗,每一段路都是一场超乎寻常的考验,每一个小孩的头疼脑热、脚底打泡,都时刻绷紧着”小妇人”的神经。这是一场希望与绝望的搏斗,坚韧与脆弱的厮杀,光明与暗夜的较量,意志对极限的挑战,传奇对平庸的胜出,是信仰力量的展示,是大爱无疆的见证,是一场真正的”挑战不可能”。经过23天的艰苦跋涉,这支史所未闻的”童子军””客栈娃”,出深山,渡黄河,过渑池,步”表里山河潼关路”,终于”出埃及”,来到陕西扶风宋美龄儿童基金会。

孩子们一个不少、毫发无损,艾伟德的神经戛然崩断,昏迷了整整三个月。

身前身后名

在六福客栈,我和同来的两位朋友,得到了马军胜先生赠送的、由晋城市外事办林云女士编著的《震撼世界的六福客栈–英国小妇人艾伟德与六福客栈》。

同张石山、谭曙方的《六福客栈–小妇人艾伟德传奇》介绍的一样:1949年,艾伟德回到英国,她的事迹不胫而走。记者为她写了一篇专访:《英国保姆成了中国传教士 靠信仰生活的女孩传奇故事》,引起广泛关注。

英国广播电台(BBC)制作节目《从中国回来的女儿艾伟德》,引来欧洲媒体持续聚焦。1950年由艾伟德口述的第一本个人传记问世,洛阳纸贵,几年之内被一版再版而至17版。

英国广播电台节目制作人,根据艾伟德传记撰写的《小妇人》一经出版,立即引起轰动,被(BBC)改编成广播剧,万人空巷。再后来,就是本文开头讲的好莱坞电影《六福客栈》,影响了欧美几代人。不得不说的是,这部电影由于没有获准到阳城等地取景,不尽如人意处所在多有,包括那位县长的扮演者和群众演员等,好在瑕不掩瑜。

1957年,艾伟德想回到魂牵梦绕的阳城,无果。无奈,只好去了台湾。从1959年起,在世界展望会创办人鲍伯.皮尔斯的安排下,艾伟德在欧美巡回演讲。每到一地,就是一波舆论的高潮。

1963年,英国女王伊丽莎白邀请艾伟德来白金汉宫亲切交谈,世人为之瞩目。1966年,艾伟德重返中国台湾。台湾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她的事迹,宝岛上刮起了艾伟德旋风。艾伟德前后在台湾待了13年,不改初衷,把传播福音和孤儿救助事业,延续到台湾省。

1970年1月2日,艾伟德在台湾去世。享年68岁,终身未婚。按照她的遗嘱,安葬时头朝中国大陆。她的死,在国际社会引起了极大反响,美国、英国、中国台湾、中国香港都为之哀悼。

艾伟德的墓地在台北市淡水镇关渡基督书院内。蒋公介石先生为墓碑亲自题写了“弘道遗爱”四个大字。在艾伟德的悼词里有一句话:“我们今后最大的罪恶,是对她的遗忘。”我们不用担心这个罪名落到自己头上了。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!

1970年1月,主演《六福客栈》的英格丽.褒曼来到台湾,第一时间去拜访艾伟德,已是阴阳两界。

英格丽.褒曼睹物思人,扼腕叹息:“经过这么多年后我终于来到这里,可是格拉蒂斯.艾伟德已经走了。下午我和凯萨琳一起,到了艾伟德住过的房间,这个房间和她走时一模一样,她房间的简陋和清贫让我非常感动。在她的床上叠放着一件非常漂亮的绿色旗袍,这是她最喜爱的颜色。在房间里我们遇到了艾伟德从小收养的孩子,现已长成了年轻人。我们趴在艾伟德的床边痛哭。虽然我们从没交往,但感觉好像神交已久。她一直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,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。”

艾伟德被称为“传教士妈妈”,“中国孤儿的母亲”,实至名归!在欧美,在台湾,不论在那里,艾伟德都称自己为中国人,她以自己是中国人为骄傲!

1973年11月,以艾伟德名字命名的学校在她故乡伦敦北郊的埃德蒙顿正式揭牌。

2012年,艾伟德学校校长乔纳森.吉拉德在为《震撼世界的六福客栈》写的序言里介绍:“我们(学校)经常会举行一些集体和课堂活动来宣传她的伟大事迹。在每年以格拉蒂斯.艾伟德名字命名的那一天,所有的学生和员工都为她的生平和事迹庆祝,这是多么不平凡的一生啊!”

序言的落款是:乔纳森.吉拉德 英国艾伟德学院校长和全体师生

盖棺论定,林云女士对艾伟德女士有如下一段话:“一辈子舍己为人,一辈子甘守清贫;一辈子为爱献身,一辈子未嫁他人;一辈子收养孤儿最多的母亲。” “问世界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”!

何日魂归来

林语堂先生在《苏东坡传》序言中对传主作了”人间不可无一,难能有二”的评价。把这个评价用于艾伟德,对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特蕾莎修女或许有所不公。

但如果把毛泽东关于白求恩是”一个高尚的人,一个纯粹的人,一个有道德的人,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,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”这样一个评价,用在艾伟德身上呢?这个问号,留给读者诸君去拉直吧。

对这样一位圣洁、光辉的女性,对发生在这位伟大女性身上的那么多感天动地、可歌可泣、可敬可佩的传奇故事,我大半辈子闻所未闻,读者你呢?

有鉴于此,张石山、谭曙方两位先生在《六福客栈–小妇人艾伟德传奇》自序中做了一连串痛彻心扉的拷问: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、令人耿耿于怀的是,艾伟德其人其事竟被尘封屏蔽。中国(大陆)人对之一无所知,山西人对之一无所知,阳城人对之一无所知。

“中国人到底怎么了?我们属于一个翻脸无情、忘恩负义的族类吗?

“历史的屏蔽果然那样厚重、那样令人绝望,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发现历史的真相?

“在知道真相之后,中国人到底能不能做点什么,以洗雪那莫须有的污名?”

“艾伟德的故事,是继续屏蔽雪藏还是让人知道?艾伟德身上体现出的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,是理直气壮地宣扬还是视而不见任其自生自灭?”

我也狗尾续貂:加拿大的白求恩,英吉利的艾伟德,都为中国做出了各自的贡献。两者身后的声誉,区别为何如此之大?

这个问题,山西省文联党组书记宋新柱先生,在为《震撼世界的六福客栈》的序言里也做了同样无奈的表白:”由于诸多原因,阳城六福客栈和艾伟德的故事五十年来竟被尘封、雪藏,阳城人不知道,山西人不知道,甚至整个中国(大陆)都知之甚少。”

张石山、谭曙光先生,你们未必”百思不得其解”吧?宋新柱先生,我知道,你心里对那个”诸多原因”一清二楚,只是不便说罢了。不得不重提特蕾莎修女。她也曾要求来中国大陆,据说,得到的答复是,我们没有需要救助的对象。

一个很美丽很动人的辞令。这大概也是艾伟德客死台湾的原因之一吧。历史,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邂逅美德。历史,让我们一次又一次撞上遗憾。历史,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难以启齿。在依依惜别六福客栈时,看到西向一箭之遥的新修筑的东城墙在原址上拔地而起,蔚为壮观。六福客栈呢,何年才能恢复原貌供人拜谒?阳城人呢,什么时候才能迎接那位卑微而伟大的自家人–艾伟德的遗骸、魂灵,回归故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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